作者：潘真

周小弟向２０１０年上海世博会捐赠８０万元

　　50岁的周小弟，从来没有离开过浦东杨思。

　　今天站在耀华路上，我们看到的是高楼、通衢，而周小弟却清晰地记得乡间的小道、茅屋以及他的祖祖辈辈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父老乡亲——这一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啊！ 　　

　　第一桶金

　　“第一桶金”，掘自猪圈。

　　1985年，周小弟敢为人先，成了村里承包养猪第一人。靠生产队的担保，他向银行贷了2万元“巨款”，起早贪黑辛苦了一年，赚了1万多。那个时候，“万元户”可是个新名词，真正的凤毛麟角。第二年续签承包合同时，同村有人发了“红眼病”，一人承包遂变成五人合作承包，换来年底的大亏本。为了信守诺言，周小弟卖掉了房子，卖掉了几乎所有值一点点钱的东西，卖得家里仅剩一只棕绷、两条长凳，总算交上了生产队的承包款。第三年，凭着这份信用，他重新独自承包，干了三年，净收入10万元。

　　在众多朋友的鼓动下，1991年，周小弟在耀华路上开出一家汽车配件经营门市部。他当门市部的总经理，又当唯一的推销员，骑了摩托车到处推销进口零件。赚了钱，再开饭店。后来，政府批下50辆小汽车的牌照，他又开了出租车公司。小老板的喜悦、小老板对未来的憧憬，全都体现在新事业的名称上：新世纪大酒楼、新世纪出租车公司。

　　房地产热起来了。周小弟思忖：是继续做做小老板、过过小日子，还是投身房地产？望着马路对面平地而起的新工房，再看看脚下的农田、身边的农舍，他觉得太不相称了。别人能成功，为啥我不能？于是，一纸报告递交到有关部门。

　　正值浦东开发之初，上海市政府确立了以陆家嘴为重点、逐步向四周发展的整体计划。涉足房地产的开发商还不多，周小弟完全可以拿下升值潜力巨大的好地段。可他却说：“如果长江是一条龙，那上海就是龙头。如果把浦东比作一条龙，那陆家嘴就是龙头，而我们的杨思就是龙尾了。扬起龙头，还得摆动龙尾。”出言不凡，他拿定了杨思耀华路。

　　在耀华路上做房地产，意味着配合政府，对家乡进行大规模的旧区改造。这正是周小弟心心念念要去做的事。因为，“我有今天，30％靠自己的悟性、运气，70％靠政府。要是没有改革开放，我还在种田呢！我拿这块地，开始啥也没有，是政府的大量配套才使它值钱了。”

　　农村的房地产项目，最大的难题是动迁。视土地为命根子的农民，怎能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乡土？从农家走出来的周小弟太理解乡亲们的心情了。身为开发商，他似乎忘记了利用土地级差滚动产生利润的基本道理，竟慨然允诺：动迁者搬入动迁房可享受安置费，待新房竣工后可迁回原址落户。乡亲们不敢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，“周老板是私人老板，又做得不大，会不会拆了我伲的房子逃脱啊？”为了打消人们的顾虑，周小弟带着员工，挨家挨户地去做说服工作。乡亲们陆陆续续搬走时，仍是半信半疑的。但后来的事实证明，周老板虽然是做得不大的私人老板，却是个一诺千金的人。

　　“做房地产，赚1000元是赚，赚800元也是赚。心要平。在政策规定的范围里，我适当放宽对老百姓的尺度，为政府分一点忧。你多为人着想，人也会多为你着想，这是双赢的呀！”小老板有这份心，不愁做不大吧。 　　

　　饮水思源

　　饮水思源，出自这农家子弟淳朴的感情。

　　耀华路地区的南浦小学，在浦东新区一向以设施落后闻名，甚至有顺口溜唱道：“南浦、南浦，南面最破。”搬回新世纪花苑的乡亲们惊讶地发现，周小弟捐钱要改造南浦小学，立志使家乡的小学成为浦东新区最好的小学之一。人们看见，他的身影出现在新校舍的建筑工地上；看不见的是，因家境贫寒而从小失学，他太想让下一代的农家子弟上好学校了！

　　不久，又有消息传出：周小弟决定出资6000万元，建造丰富乡亲们文娱生活的新世纪国际俱乐部。董事会开会讨论这个方案，没有一个董事投赞成票。大家都说，娱乐业这么不景气，这时候搞俱乐部，不是把钱往水里扔么！周董事长力排众议：“娱乐业不能总是与高消费划等号，只要我们把经营标准定在大众化水平上……”终于，一座集餐饮、桑拿、射击、歌舞厅等设施为一体的俱乐部建成了。钱没有扔在水里，在服务好乡亲们的同时，钱生出了更多的钱。

　　其实，“不生钱”的项目，周小弟早已欣然解囊了——

　　1995年11月南浦大桥通车后，周小弟偶尔得知，大桥浦东引桥绿化地带的标志性雕塑资金尚未落实，就对当时的浦东新区管委会副主任李佳能说：“让我来出吧！”一言既出，就是200万元的捐款哪！200万元，对于创业没几年的周小弟，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。但他豪爽地说：“党中央决定浦东开发开放，我对浦东的前景充满信心。这雕塑是宣传浦东形象的重要标志，社会效益不可估量。我捐建它，值！”就这样，一座名为《纽带》的巨型不锈钢雕塑，在往来浦东浦西的人们的注视中，屹立起来了。

　　浦东开发之初，由于坚持高标准、高起点的统一规划，邀请了世界一流的设计师，费用相当可观。而浦东新区规划委员会得到的财政拨款非常有限。周小弟知情后，主动对规划部门表示：“浦东这张美好的蓝图一定要画好，规划的钱省不得。”他为此捐出了100万元。当时的浦东新区管委会主任周禹鹏高度赞扬了周小弟的慷慨之举。因为浦东开发至今，从未有过类似对规划工作的专项捐助。惟其如此，若干年后，当周小弟从外滩遥望浦东小陆家嘴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大厦拔地而起，他内心升腾起的豪情是无与伦比的。

　　在一篇有关光彩事业的文章中，周小弟道出了一番肺腑之言：“我们今天能先富起来，主要不是我们自己有多么高明、多大本事……这是党和政府改革开放的路线正确，是邓小平‘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’的政策好。我从1991年开始创业，我的企业是与上海浦东的开放一起发展的。因此，致富思源、富而思进、扶贫帮困、回报社会，是我们非公经济人士和民营企业应尽的社会责任。”

　　周小弟捐款，要追溯的话，可以早到养猪时代，“每年摸出点小钞票，给镇上的孤老院，买东西、送红包、请吃饭。不是政府号召的，是我自己想做的。”其后，他和他的新世纪创业集团向社会送出一笔又一笔捐款，用于教育、医疗、文化、体育、申博、慈善帮困等等，总数超过了3000万元。他还在重庆万州捐办了一所希望小学，助养了100名贫困儿童，资助了2名贫困大学生。跟他提起这些旧事，他总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，“我少抽几包烟、少买一件衣服就是了。”

　　尽管周小弟对胡润榜不以为然，但本文不能不提一提这个榜：“2005胡润百富榜”上的中国富豪，出现在“2005中国慈善家排行榜”上的寥寥无几。而“百富榜”第231名的周小弟，却赫然名列“慈善榜”第18名。

　　周小弟是明旸大和尚的皈依弟子。他牢记圆寂多年的师傅的教诲，多做善事，看淡钱财。但对于佛，他也自有心得：“只要心中有佛，做事符合佛法，不烧香也行。” 　　

　　人生理想

　　在国际和平基金会召集的某次会议上，与一些比自己财富多、名气响的中国企业家在一起，周小弟不卑不亢地说：“我的名字叫小弟，在座的都是我的榜样。我的事业不如各位做得大，但我办了两所医院、一所大学……”基金会的官员听着听着，眼睛亮了，冲着这位“小弟”竖起大拇指：“OK! Very good!”

　　两所医院，是上海第一妇婴保健院浦东分院、复旦大学附属五官科医院浦东分院。一所大学，是上海工商外国语学院。2001年初开始对外服务的“一妇婴”分院，结束了浦东地区缺少市级妇婴保健医院的历史。为此，周小弟将一幢5000平方米的楼房改建成了高标准装潢的医院。而工商外语学院，本市第一家由上海民营企业投资建立的民办高等学府，更是周小弟耗费巨资建设的一个大项目，已经投了4.8亿，目标是国内一流的教学和科研相结合的民办大学。

　　新办一所医院，正常运转的话，需要15年才能收回成本；大学则更长，得25年。所以，一心想赚钱的人，大概不会傻到去办学吧。当初，周小弟动了办学的念头，全家人都反对。25年，四分之一个世纪，漫长到足以使一个黑发的青壮年生出满头华发；而且学校不像企业，办不好顶多关门大吉，学校一旦办了就必须像像样样地办下去，劳心劳力还赔钱。然而，办学是周小弟从小到大一直不曾改变的理想啊！为了实现理想，他为什么不可以不计成本、不求回报呢？他心态很好，“比银行利息还稍微高一点唻！”总算，上海有了上海民营企业办的民办大学，他要为上海人争这口气啊，“我是上海企业家，不想再让温州人说，上海人门槛精，不肯办社会公益事业。”

　　有一次捐款，只因与理想有关，周小弟难以忘怀：复旦大学前校长谢希德晚年想以自己的名义设立一个奖学金，200万元的基金款眼看就要到位了，孰料就在奖学金成立的前三天，原先说好出资的企业家忽然“蒸发”了。现任校长深夜里打电话寻到他，他连需要多少资金都没问，就一口应承“我来吧”。三天后，奖学金成立仪式如期举行，中外来宾谁也不知道，“差点儿要开国际玩笑。” 弥留中的谢校长也不会知道吧，有这样一位民营企业家，为了平生崇尚的教育事业，如此慷慨解囊。

　　周小弟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了不得，他把所有这些都归结为“做人”、“做人的整体素质”。有时候，他会把自己从社会大学悟得的人生哲学跟他的3000名员工讲，跟他的6700名学生讲，讲一个半小时，底下听得鸦雀无声。

　　这个人，在从“第一桶金”积累到数亿资产的过程中，闲时不再喜欢“搓搓麻将”了，而爱上了“看看古董”。身为民建中央委员、上海市政协委员、上海市国际商会副会长，他有了想法也“写写提案”，比如去年写了一个建议政府设立基金、帮助老年人解决生活困难的提案，引起有关方面的重视。问他为啥不多写，他道：“政协委员、党派成员，应该多提政府没有想到的问题。提案要写在路子上，虚的有啥写头啦？”就像他捐献，捐的从来都是现金。

　　常有人问他，公司为啥不上市？他答得干脆：“上市是为了圈钱，要对得起股东。我只做我熟悉的事。我的企业不求大，只求稳。”

　　“光明磊落、脚踏实地”，是周氏集团的座右铭。周小弟开始有意识地追求较高的境界，“民营企业超过10年的很少。我们一定要光明磊落、脚踏实地。”

　　周小弟说不出豪言壮语。他心里明白，自己所做的一切，都源于成功者对社会的回馈之心，那是绿叶对根的情意。